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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雨落是天涯客

鲜支 雅悦 小小说 2018-12-2 11:31 23
文/  鲜支 
  1

  深秋时节的雨总是下得格外清冷,淅淅沥沥,敲打我11月的窗。

  昨天夜里睡得很早,将眠未眠之时接到一个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却在自报家门之后让我一下子惊醒。他说:“嗨,小砚,我是许淮北。”

  他说他不日将抵达我所在的城市,问我能否出来一聚。

  我下意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啊,当然。”

  暮雨潇潇,天涯来客。

  2

  若是几年前提起淮北,我会觉得那是我的初恋。

  只是“觉得”而已。

  喜欢淮北是初中开始的事情,延续到高中这种心情居然有增无减。每天中午我都会特意早去一会儿,趴在教室大大的窗口上望下去,这样他一出现在校门口我就能远远看见。喜欢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瞬间变得与众不同,茫茫人海渺渺众生,只要他出现在你的视野,第一眼就能挑出来。

  然后我就跑到走廊里状似悠闲地晃过来晃过去,这样就能刚刚好与他“巧遇”,再借着这个巧遇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就能使我开心一整天。

  或许是受青春言情小说荼毒不浅,彼时真是给一滴雨水就滋润、得一点阳光就灿烂,一个擦肩而过的点头便能在脑海中延伸出无数个可能的憧憬,由此想入非非。

  同桌某天突然神秘兮兮地问我:“哎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许淮北的?”

  “我,我哪有!”我被攻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否认。

  同桌一脸揶揄:“那你每天中午来这么早是在走廊里消食的啊?”

  “我,我那是活动一下,省得下午上课打盹!”

  “哦——”同桌拖着长腔,颇显意味深长。

  彼时每每欲盖弥彰还自以为深藏不露,多年之后才明白,少女的心事啊,就算是捂住了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几天后学校篮球赛,他是中锋。

  各班划区域而坐,我稳占前排最靠近场地的位置,目光在场上一群挥汗如雨的身影中轻松捕捉到并追随他,像有某种胶着的介质牵引着,让我移不开视线。

  像我这样的运动白痴,平日里是极讨厌看球赛的,加上素来畏热,就更别提大夏天呆在室外了。如今却这样顶着毒日头眼巴巴地来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手里早就买好的冰镇可乐都已被我握得温热,散了凝结的水汽。

  中场休息时队员们走过来,围着的观众一拥而上,递水递毛巾。我努力挤到他旁边,将可乐伸到他面前。他随手接了,说谢谢。

  那一瞬间我以为这就是特别的表示了,心下激动几不可抑。其实当时那么多只手都在递饮料,说不定顺手接了谁的,他自己都不清楚。

  直到后来才慢慢明白,很多时候我们因为心有所向,总爱将原本稀松平常的画面臆想成自己心目中的样子,将某些坦荡的交流怀疑成暧昧的表达,且不自知。

  不是早就有人精辟地总结过么,世上最容易产生的三大错觉就是——电话响了,有人敲门,他喜欢我。

  3

  当许淮北坐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恍如隔世。

  整整4年未见,他居然更高了,也瘦了,如一棵苍苍的竹,遒劲而萧索。

  “嗨,别来无恙。”他开口,伴着一个淡得不着痕迹的笑。

  嗯,别来无恙。时光远走,年华凋落,幸而我们都无恙。如今我们竟能这样对坐桌前,饮着咖啡。窗外是蒙蒙细雨,雨落得不知疲倦。

  我望着他苍白的面孔,忽而想到去年《致青春》上映时,漆黑的电影院里,原本乏味的叙事节奏因着郑薇表白后陈孝正那一脸震惊的一句咆哮“你神经病啊!”引来哄堂大笑,而彼时坐在人群中的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眼前大屏幕上那些变幻的画面我全都看不见,脑海里只剩下多年之前青青忍冬旁那个少年脸上诧异和嫌弃样的神情:“没病吧你?”

  由是,当男主角果断甩手离去,女主角呆立原地时所有的悲伤失落和无地自容,我都感同身受。

  4

  当初向许淮北表白真是情不自禁的事。

  暗恋的情愫蓬勃生长了太久,要么开花,要么凋亡,我选择前者。

  写一封委婉动人的情书?等白色情人节送他巧克力?还是在愚人节先试探着表白?方案想了无数种,可每一种都嫌俗套,却又想不出更动人的新意。而最终我头脑发热之下迫不及待,莽撞地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我在放学的路上拦下他,结结巴巴地表了个白。

  “我、我喜欢你,从一开始见到你就喜欢你……我、我每天见到你都很开心,我……我想做你女朋友……你……”

  整个过程紧张得句不成句、词不达意,憋得脸通红。

  然后在他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愣了半晌之后,换得了那句语调淡淡的、却刀子一样直直戳到我心里的那句话:“没病吧你?”

  他闪身避过我,像躲避什么瘟疫,走得特别决然。

  我久久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像一个荒谬的笑话。有雀鸟飞过头顶,停驻梢头窃窃私语,我都觉得是在嘲笑我。

  为此我神思恍惚意志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忽然有一天许淮北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望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小砚,做我女朋友吧。”

  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这样的美梦,又甜又涩的,可我不愿醒来。

  我怔愣良久,像那天被突袭的许淮北一样反应不过来。然后我在脑筋恢复转动之前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带着不可思议的声音:“好……好啊。”

  就这样我恋爱了,恋爱对象是许淮北——在我尚未来得及思考所有的前因后果之前,在我没给所有不通顺的逻辑BUG找到合理解释之前,在我……还没能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之前。

  可我为什么要让自己计较那么多呢?我只知道淮北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这就够了。

  我很清楚这件事不对劲,也有种鲜明的预感,我们可能会很快分开。而我从不去打探其中隐匿的秘密,像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因为我知道,真相可能会冰冷如一场冬雨。

  我只是想竭尽所能地对他好,在我们这仅有的、在一起的日子里。

  我带早饭给他,傍晚去看他打球,偶尔他会送我回家。夕阳橙红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摇一晃散了一路的青涩。所有的事平淡而琐屑,像每一对在这个季节里悄然相恋的少男少女,透着那么点隐秘的幸福。可我总有种害怕滋长在心底,盘桓不去,我怕这样的小幸福会在某个即将到来的日子,戛然而止。

  5

  淮北说,其实这么久了,他都不敢联系我。

  我默默啜一口咖啡。咖啡有点冷了,香气也淡下去,唯余微苦的味道。

  他说,那个时候,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错了。他自己的难过和寂寞,不该让另一个人的真心来填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法伪装也勉强不来。动心跟习惯,从来就是两回事。所以他感到愧疚,抱歉,他说他欠我一句对不起。

  我静静抬眼看着他,莞尔一笑:“其实你不欠我,因为我知道,一直就知道。”

  窗外雨岑岑,秋意阑珊。

  6

  我一直知道我们不会长久走下去,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迅捷。

  这天淮北的心情十分不好,一张脸阴沉沉的,正与窗外惨淡的天气相得益彰。我不知道原因,却也不敢惹他。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积蓄终于在课上与数学老师的顶撞中全面爆发了,而数学老师又恰巧是人尽皆知的煞星,惩罚起人来也毫不手软。我真佩服淮北居然有胆量跟他叫板,当然了下场也不容乐观——外面大雨瓢泼而下,淮北被罚去操场跑20圈。他踹了凳子站起来,甩身就出了教室。

  我的座位恰好在窗边,透过层层雨幕,正看得到操场上那个模糊的奔跑的身影,心里忽然疼得扭成一团。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我冲去了操场。淮北还在跑着,浑身已经湿透了,脸上尽是纵横交错的水痕,却还在发泄般自虐地跑着。我上去陪他跑。

  他很惊讶:“你来干什么啊,快回去!”

  他一个劲儿地赶我走,我却执拗地陪着他淋雨,似乎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这样大的雨,操场上没有别人,天地空旷的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朝我大喊:“你有病啊!是我自己心情不好,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懂不懂?!”

  我在倾盆的雨水中一脸绝望地望着他:“你从没喜欢过我对不对?从来没有对不对?”

  他忽然安静下来。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了不歇的雨声,哗哗哗、哗哗哗。

  我们就这么分手了。

  其实就算我一开始不知道,也会慢慢明白。女孩子天生都是敏感的,蛛丝马迹,都足够让我明白过来。沈淮北是有喜欢的女孩子的,他表白了,而那女孩儿拒绝了他,一如当初他拒绝我。

  所以他又想到了我,出现在我面前,有了那令人莫名其妙的一幕。我起初也猜测过,他这么做究竟是因为空虚寂寞,聊以疗伤呢,还是故意要做样子给那女孩看,妄图挑起她一丝丝的不快?可是渐渐的,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我觉得我可以打动他,让他在日渐相处中也喜欢上我。可是啊,那时我并不明白,在爱中所有我们自以为是的付出和努力,最后也不过感动了自己罢了。正如淮北后来说的:动心跟习惯,从来就是两回事。

  所幸后来我明白了,在那场大雨里。

  那天淮北那么难过,是因为他喜欢的女生有男朋友了。当然了,男友不是他。你看,即便如此,他依然会为她在雨中狂奔一场,是宣泄也是祭奠,正如彼时的我,也愿意那样在雨中陪他一场。最后的一场。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当我们把一切摆上台面,也就是好聚好散的时候了。但我真的从来不曾后悔过,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我毕竟那样地喜欢过你。纵然,你从来也没喜欢过我。

  你爱的人不爱你,爱你的人你不爱。要想相爱的人彼此遇到,真是难。几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而我尚未遇到。

  这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

  7

  高中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四散天涯。跟如今的舍友谈到初恋,我会想起他,可又会在心里疑惑,那样的一段……究竟算不算恋爱呢?人家说,恋爱要两心相悦,要两厢情愿。我们是吗?或许不过是……单恋罢了。再细想,我们居然连手都没牵过。

  日子过去,纵使记忆依然清晰,那个人,也已渐渐被淡忘在岁月浩淼的烟海里,成为像曾经那些挥手作别的故人一般远去的天涯客。而我更多记得的,可能只不过是当初年少的心情——那样的,青涩的,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有人爱上一个人,而有人爱上了爱情;我曾喜欢一个人,而如今,怀念的不过是喜欢这件事本身,以及与之相关的,我的青春年岁。

  所以你不用抱歉,没有伤害,也没什么遗憾。我始终清醒,从开始,到结束。

  沈淮北望着我,释然的表情像氤氲开一幅温柔的画卷。画卷里的少年长大了些,却还是一样俊朗的眉目。他微微挑一挑眉:“那还能做朋友,嗯?”

  “当然啦。”我颔首。

  窗外雨声渐歇,风轻叶润。微凉的空气带着水汽从窗缝里穿进来,沁人心脾。

  11月雨落是天涯客,既是天涯来客,且话别间事,把酒言欢。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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